刹那踌躇终为憾
1923年的夏天,石评梅完成了北京女高师的学业,毕业后她受聘于母校的附属中学担任国文教员和体育教员。石评梅给自己的寓所起名为“梅窠”,她在这里专心从事着自己的文学创作。
这一年秋天的一个傍晚,“梅窠”收到了一封来信。信封里只有一片火红的枫叶,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满山秋色关不住,一片红叶寄相思。 君宇
这封突如其来的信让石评梅陷于了忧虑和矛盾之中。她知道,这是高君宇对她的爱情表白,石评梅的心被搅乱了!她想了很久,终于拿起笔,在红叶上写下了这样一行字:
枯萎的花篮不敢承受这鲜红的叶儿。
写完以后,石评梅将这封特殊的情书寄还给了高君宇。这一夜,石评梅倚靠在窗前久久无法平静,痛苦的往事又一次浮上她的心头。
《高君宇传》的作者王庆华介绍道:“石评梅的第一个恋人名叫吴天放,这是一个风流才子,曾经留学过,留美。他虽然有家室,但是一直疯狂地追求石评梅,而石评梅就像一个刚刚出笼的小鸟,非常憧憬,单纯,便把她的这一颗心交给了吴天放。”
在石评梅与吴天放相恋的第3个年头,一次突然的造访让石评梅见到了吴天放的妻儿。最终,石评梅选择了离开。这次的感情挫折,不仅给石评梅带来了难以愈合的伤痛,也令她丧失了重新追求爱情和婚姻的勇气。
高君宇也是一个结了婚的男人。1914年,18岁的高君宇在父亲的一手包办下,与本县一位姓李的女子成婚。从一开始,高君宇就试图反抗这桩婚事,但是遭到了父亲的严词拒绝。在离开家乡来北京求学的那一天,高君宇又一次向父亲表示:自己终生都不会承认这桩旧式婚姻。在认识了石评梅以后,高君宇更加坚定了这个信念。在他看来,打破封建婚姻的束缚去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也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革命者所应完成的人生目标。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同样是满怀男女平等思想,追求个性解放的石评梅却在这个问题上顾虑重重。
《春风青冢——石评梅》的作者都钟秀介绍说:“她认为别人离婚是因为她的关系,她觉得这个不道德。她有两句话就是说如果要完成爱情,理智将陷于绝境,我不愿意做旧时代的彻底的叛逆,就是我不愿意打散别人的夫妻。如果完成理智,爱情将陷于绝境,我不愿意做忘恩负义的薄幸人,这两个非常矛盾。”
被石评梅拒绝之后,高君宇曾经对弟弟高全德说:现在,我对石评梅的感情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深了。他在给石评梅的回信中这样写到: “你的所愿,我愿赴汤蹈火以求之;你的所不愿,我愿赴汤蹈火以阻之。不能这样,我怎能说是爱你!”
这个时候已经是1924年的1月,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广州召开。大会确认了孙中山提出的“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三大政策,完成了对国民党的改组,标志着第一次国共合作的正式形成。
在新的革命形势下,高君宇接受了李大钊的建议,准备回山西建立党组织。也正是在这一年的5月,发生了腊库胡同16号事件,高君宇不得不尽快离开北京。然而这一别就不知什么时候才可以见面,石评梅非常担心高君宇的安全。
时间已经很晚了,高君宇几次想开口表达什么,都被石评梅找个话题回避开了。起身告辞之前,高君宇告诉石评梅,这次回山西还要做的一件事情就是解除自己的包办婚姻。石评梅没有说话,默默地送他到门口。高君宇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幕之中,而此时的石评梅已经决心抱守独身主义,终生不谈婚嫁。
回到山西的高君宇给自己的岳父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书信,信中提到与妻子名存实亡的婚姻对二人实为不公,且自己是四海飘零之人,不敢以此而误他人一生之幸福。1924年秋,这场延续了10年的婚姻划上了句号。
1924年9月,高君宇南下广州担任孙中山的秘书,辅佐孙中山准备北伐。石评梅的生日快到了,高君宇上街买了一对白色的象牙戒指,并将其中较小的一枚戒指附在书信中,寄给了远在北京的石评梅,另一枚戒指戴在了他自己的手上。
在这封信中,高君宇写下了这样一段话:“我是有两个世界的,一个世界一切都是属于你的,我是连灵魂都永禁的俘虏;在另一个世界里,我是不属于你的,更不属于我自己,我只是历史使命的走卒!”
此时,石评梅才真正体会到,高君宇早已把对她的纯洁爱情和对革命的坚贞理想溶入了自己的生命之中。
石评梅戴上了那枚象牙戒指,她明白高君宇的用心良苦,这对白色戒指,象征二人会永远保持“纯洁如冰雪的友谊”。
1924年10月冯玉祥在北京发动政变,成立了以段祺瑞为首的北京临时执政府,电请孙中山北上,“共商国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高君宇随同孙中山抵达北京前门车站,北京市民30万人齐聚欢迎,争睹这位民国伟人的风采。
然而此时的孙中山已经身患晚期肝癌,病势沉重。1925年3月12日,孙中山在北京病逝。回到北京的高君宇参加了国民会议促成会全国代表大会的筹备工作。多年以 来的艰苦生活和情感郁积,让这个年轻人的身体再也无法支撑。不久,高君宇住进了当时北京的德国医院。
高君宇的义子高丕存回忆说:“在这期间石评梅差不多每天都来,或者隔一天总要来一次,来探视高君宇,所以我的生父和石评梅的接触也就多起来。他有时候从外面回来以后,就发现本来石评梅还不应该来接班的时候,发现评梅早早地已经到了,两个人谈得很投机,有的时候他发现,他们两个戴象牙戒指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从这当中他就发现两个人的关系是非常亲近的,说说笑笑,好像是外人一看,就看不出他们之间还有什么隔阂来。”
农历1925年的正月初五,北京下了新年的第一场大雪。高君宇和石评梅又一次来到了陶然亭。面对一片白茫茫的芦苇荡,高君宇感慨到:“北京城这个地方,被他们糟踏得乌烟瘴气,肮脏不堪。只剩下陶然亭这块荒僻的地方,还算干净了!” 他指着亭子旁边的一块空地对石评梅说:“评梅,你是真爱我的朋友,倘若我有什么不测,你就把我葬在这里吧。”
刚刚出院不久的高君宇患急性阑尾炎再次住进医院。因手术后突发大出血,1925年3月6日凌晨,高君宇去世。时年29岁。
高君宇的去世对石评梅的的思想是个很大的冲击,她觉得是自己犹犹豫豫,太脆弱,太不决断了,没有及早地和高君宇结合。于是,石评梅经常到高君宇的坟上哭,她觉得她害死高君宇了,她欠他的太多了。
石评梅和朋友们将高君宇埋在了陶然亭畔的那块荒地上。在墓碑的左侧,刻着石评梅手书的碑文:我是宝剑我是火花。我愿生如闪电之耀亮,我愿死如彗星之迅忽。这是君宇生前自题像片的几句话,死后我替他刊在碑上。君宇!我无力挽住你迅忽彗星之生命,我只有把剩下的泪流到你坟头,直到我不能来看你的时侯。
从此以后,陶然亭畔高君宇的墓前,人们经常会看见一位憔悴的女子前来祭吊。她在这里亲手种下了几株松柏,也留下了沾满泪水的诗笺。
《墓畔哀歌》:
“假如我的眼泪真凝成一粒一粒珍珠,到如今我已替你缀织成绕你玉颈的围巾。假如我的相思真化作一颗一颗红豆,到如今我已替你堆集永久勿忘的爱心。我愿意燃烧我的肉身化成灰烬,我愿放浪我的热情怒涛汹涌,让我再见见你的英魂。”
1928年9月,26岁的石评梅病逝于北京。临终前,她的手上仍旧戴着那枚白色的象牙戒指。人们把石评梅埋葬在高君宇的墓旁,完成了两个人“生前未能相依共处,愿死后得并葬荒丘”的遗愿。
1965年6月,周恩来总理特别强调要保存好“高石之墓”。
1970年代中期, “高石墓碑”被移至首都博物馆保存。
高君宇烈士的遗骨火化后被安放在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石评梅女士的遗骨迁移别处。
1984年,“高石墓碑”安放回陶然亭。